• 2009-03-19

    读书札记之一:历史批评的技艺 - [思在书山]

    版权声明: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    http://swfx5391.blogbus.com/logs/36771747.html

    历史批评的技艺

     

    ——读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史评类札记

     

    江藩在《汉学师承记》中云:“《四库全书提要》、《简明目录》皆出公(纪昀)手,大而经史子集,以及医卜词曲之类,其评论抉奥阐幽,词理明证,识力在王仲宝、阮孝绪之上,可谓通儒矣。”[1]由此,我们可以把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作为一部简明的学术批评史来看——而并不仅仅只是目录学上的成果——可谓之蔚为大观而不过也。实际上,目录学旨在“辨章学术、考镜源流”,其本身就包含了一套学术批评的手法、视角和路径。这种学术批评的底蕴一旦运用在历史批评上,我们便可以相信一点:人人都是自己的历史学家。用英国哲学家布莱德雷的话说,“历史学中的信条就是——历史学家本人。”[2]既然如是,便会出现如下情况:“至於品骘旧闻,抨弹往迹,则才翻史略,即可成文。此是彼非,互滋簧鼓,故其书动至汗牛。又文士立言,务求相胜。或至凿空生义,僻谬不清……”[3] 显然,这种炒前人剩饭、妄论是非、心气浮泛不平的批评方式是要不得的。如果这样的人去书写历史,对历史作出论断,我们大概就真的失去了历史,只剩下所谓的“历史学家”。本文以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的史评类部分为参照文本,来浅谈一下历史批评中的问题及其应对之道。庄子曾有言,“鼹鼠饮河,不过满腹”,余如能得一时之充实和体悟,斯是足矣。

     

    一、

     

    如果没有深切的人文关怀,没有对于过去之人事的“理解之同情、温情之敬意”, 历史批评充其量不过是过耳之风,风中之言,言过无心罢了。可以说,历史批评的意义在于对历史沉重的担当意识,担当就意味着关怀和责任,没有这份治史的良知,历史批评则无根也。也就是说,当我们在评论历史的时候,我们一定要有着高度负责的精神,不能任由性情,囿于一孔之见或一己之私,更不能空口无凭,以讹传讹。在中国的学术谱系中,史部之学向来都是显学,其成就也得到举世公认。但是,鱼目混珠、滥竽充数者不少,很多人难以做到心平气和,持论公允。以唐代著名的史学家刘知几为例。虽然他“其贯穿今古,洞悉利病,实非后人之所及”[4],但是,他这种“性本过刚,词复有激,诋诃太甚,或悍然不顾其安”[5]的毛病必然导致在知人论世上的偏颇和疏忽。在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中,我们看到,他“于班、马以来之旧例,一一排斥,多欲删除,尤乖古法。余如讥《後汉书》之采杂说,而自据《竹书纪年》、《山海经》,讥《汉书·五行志》之舛误,而自以元晖之《科录》为魏济阴王晖业作,以《后汉书·刘虞传》为在《三国志》中。小小疏漏,更所不免”。[6]当一个人沉溺于批评的偏执狂之中,并自视甚高、目中无人时,他就必然会漠视历史的既有事实和先贤的经验之谈,而这种漠视则很难与“载笔之法家,著书之监史”[7]之称相符也。

    在笔者看来,历史批评固然需要有所创新,但是一味标新立异,则必乖张缪错,有失真实。历史学讲究的是“持之有故,无征不信”,也就是宋代学者马端临所说的“信而有征者从之,乖异传疑者不录”。[8]在事实和资料的搜证工作没有完成之前,我们决不能妄下论断,急于求新。清代学者戴震曰:“仆以为考古宜心平,凡论一事勿以人之见蔽我,勿以我之见自蔽。”[9]这句话用在历史批评上,堪比是晨钟暮鼓。刘知几这等大家的错失就在于心性的桀骜不屈、固步自封,这固然有助于“自由之思想,独立之精神”,但一家之言总难逃自蔽的欠缺本质的限制。心不平则言不顺,言不顺,则理不成也。至于用他人之见蔽己,困于一隅之地者,则属常见也。以清人浦起龙为例:“然颇纠弹其疏舛,其中如《曲笔篇》称:‘秦人不死,验符生之厚诬;蜀老犹存,知葛亮之多枉。’三家皆不注,起龙亦仅引《困学纪闻》,谓王应麟不知所出,定为无考。而不知秦人事出《洛阳伽蓝记》,蜀老事出《魏书·毛修之传》。”[10]这一方面反映了他的准备功夫做的不够,另一方面可以看出他的学养确实不足,很容易受一家之言所左右。门户之见,观点和立场先行,自然就可能陷入“六经注我”的框架之内,所选择的佐证不过是观点的附庸。因此,我们在做出批评之前,必须进行前后左右的比较,不能以一家之说作为唯一的证据,也不能以一家之说作为最后的定论。以朱熹为例,王懋在《白田杂著》中谈到一点:“范淳父《唐鉴》,言有治人无治法。朱子尝鄙其论,以为苟简。而晚年作《社仓记》,则亟称之,以为不易之论,而自述前言之误。盖其经历既多,故前後所言有不同者”。[11] 由此可见,批评在某种意义上即是一部批评史——正如哲学一般而言只是哲学史一样——没有人能够做出最为完满的判决,因为没有谁的批评可以宣称自己言说了整个历史。

     

    二、

     

    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”。克罗齐的这个命题的提出,无非是看到历史深处的逻辑力量和现代作用。它昭示了人们一点:历史从来没有过去,过去的只是事实,而影响和意义因为一代人又一代人的主观解释和多样批评,构建出了人的现世的精神世界。用柯林伍德的话说,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:但并非在这个词的通常意义上,即当代史意味着为期较近的过去的历史,而是在严格的意义上,即人们实际上完成某种活动时对自己的活动的意识。因此,历史就是活着的心灵的自我认识。”如果说自我认识的过程就是批评和自我批评,从柯林伍德对历史的界定这个意义上说,历史批评可以等于当代史。我们在叙述历史的时候,我们的思考、认识和价值判断是随之结伴前行的。如果历史不经过当代人的解释和批评,那么历史就可能形同埋在坟墓中的木乃伊。没有经过发掘和鉴定的东西,则无所谓存在和价值而言。也就是说,只有经由历史批评,历史方能进入到我们的当下认识和活动中来,我们再根据一定的价值标准,各取所需。但是,“然是丹者非素,论甘者忌辛。著述之家,各行所见,其取者未必皆是,其不取者未必皆非”。[12]是非和善恶,褒贬和取舍,也不过是仁者见仁、智者见智罢了。

    以笔者愚见,历史批评必然受制于“当代”的政治气候和正统风向。我上面所述,无非就是想强调一点,历史批评是立足于当下的,脱离了当下,历史批评可能就只是一本无人过问的书躲在角落里落满尘埃,直到有人从中发现当下的症状和医治之法。中国古代的史家在这方面是个典型。他们身负着政治的使命和道义责任,运用笔下的褒贬评判之权,试图为天下指明春秋大义。可以说,他们的正统立场是非常鲜明的。但是,这无疑是虚妄的。钱穆对古代的历史批评有如此评述:褒贬乃成中国史学之要纲,未有不分奸贤,不加褒贬之史学。[13] 褒贬是非,敌我之分的党派立场,如何能是信史可言?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中对此有所指摘,譬如,“至亮之和吴,本为权计,而以为王道之正。亮拔西县千馀家,本以招安,而以为扰累无辜,皆不中理”。[14]又如,“至议其当从《资治通鉴》帝魏,不当从《朱子纲目》帝蜀,则又以久经论定之事,务持异议以骇听,不足为一桂病也”。[15]这里面就涉及到《资治通鉴》在述三国事时,以曹魏为正统,把魏之皇帝书为“帝”,蜀和吴的皇帝称作“主”;魏攻吴、蜀谓之“伐”或“讨”,吴蜀攻魏成了“寇”和“掠”。由此,《资治通鉴》作者的立场和褒贬一目了然。

    那么,我们到底应该怎样评说历史是非呢?再回到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笔者发现了这样一种学术批评的态度:《通鉴问疑》“末附羲仲与范祖禹书一篇,称其父在书局,止类事迹,勒成《长编》。其是非予夺之际,一出君实笔削,而羲仲不及见君实,不备知凡例中是非予夺所以然之故。范淳父亦尝预修《通鉴》,乃书所疑问焉。所举凡八事,复载得祖禹答书,具为剖析,乃深悔其诘难之误。且自言恐复有小言破言,小道害道,如己之所云者,故载之使後世有考焉。其能显先人之善,而又不自讳其所失。尤足见涑水之徒,犹有先儒质直之遗也。”[16]这里谈到了《唐鉴》的作者范祖禹和宋代史学家刘恕之子刘羲仲之间的一段学案故事。在其间,我们要明白一点,是非予舍必要深究也,不仅要知其然,还要知其所以然,更应该注意的是,“小言破言,小道害道”。在历史批评中,“谓是非虽当顺乎人情,亦当断以己见”;[17]这固然是应该考虑的,但毕竟只是“小言和小道”,个人很多时候都是井底之蛙,我们能看到的天空,实际上把自己圈在了其中,而没有任何拓展的可能。个人最后的判断和决定如果离开了事实,离开了对于真理的坦诚和“质直”,那么将流于庸俗和平常,对于历史的批评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。“故论世知人,无不抉微而发隐。所谓斥前代矫诬之行,辟史家诞妄之词,辨核舛讹,折衷同异,其义皆古人所未发。而敷言是训,适协乎人心天理所同然”。[18]一切历史所作的不过是“论事知人”,而论事知人就是历史批评。历史批评则是发古人之未发,与天理大道同然。这就需要我们“抉微发隐”,在前人的基础上,把一切历史作为当代史来思考,由历史和逻辑的统一之道抵达历史的真实(真相)。

     

    三、

     

    读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史评类,我们可以看到,学术批评尤其是历史批评要做到上乘委实太不容易。但到底如何算得上上乘,这个标准不太好定。我们只在古今学者的杰出著作中窥其一斑。譬如西汉的刘向和杨雄都曾称赞过司马迁“善序事理,辨而不华,质而不俚,其文直,其事核,不虚美,不隐恶”,其书谓之实录,其人为“良史之材”。[19]可以说,历史批评从本质上固然是主观的,但是,如果偏离了历史的真实性轨道,这种历史批评不过是一堆低劣的语言垃圾。一部好的历史批评之作,最起码能够让人们有所相信。正如北宋人吴缜所说:“必也编次、事实、详略、取舍、褒贬、文采、莫不适当,稽诸前人而不谬,传之后世而无疑,粲然如日星之明,符节之合,使后学观之而莫敢轻议,然后可以号信史。”[20]历史批评最基本要做到的就是实事求是,不断的探讨历史的本来面貌,也就是道,如来。南宋的陆九渊说:“今天下学者,惟有两途:一途真实,一途议论。” 历史批评绝不是信口雌黄,空发议论,历史批评还是应该回到真实性的回归之途。至于如何去实现之,历史的批评需要哪些具体的技艺,这或许要如佛陀所言:“难得见之明之,精微奥妙,惟智者或可体验之。”[21]

    总之,历史批评的技艺绝不仅仅是一种方法论的技术路线问题,它在很大程度上还要秉持着一种高贵的理想,那就是尽量地做到中性的客观,为历史作证。这份担当和见证的良知和庄严感,使得我们必须时刻警惕着自己的成见(偏见),万不能逞一时快意恩仇。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史评类向我们展示了历史批评的各种偏见,同时也告诉了我们,一种真正的历史批评绝对称得上“一门道德的科学”(戈登·赖特语),即自觉担负起对人类坚信的某些价值的责任;也要像法国学者雷蒙·阿隆那样,“尽可能诚实地理解我的时代,时刻不忘我的知识的局限性”。如果历史批评仅仅停留在“小言和小道”阶段,而闭门造车,不向世界和未来敞开,那么,我们的言论将很快腐朽在人性的弱点之中,任何宣称自己掌握了历史必然发展规律的个人,都可能受到历史无情的嘲弄。

     

    注释:

     

    [1]转引自张新民:“论〈四库全书总目〉的学术批评方法”,载张新民:《中华典籍与学术文化》,第261页注一,桂林: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1998年。

    [2]布莱德雷:“批判历史学的前提假设”,载何兆武主编:《历史理论与史学理论:近现代西方史学著作选》,第370页,北京:商务印书馆,1999年。

    [3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小序。

    [4] [5] [6] [7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《史通》条。

    [8]马端临:《文献通考》,第三百四十八卷自序。

    [9]转引自艾尔曼:《从理学到朴学》,赵刚译,南京:江苏人民出版社,1997年。

    [10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《史通通释》条。

    [11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《唐鉴》条。

    [12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《唐书直笔》条。

    [13]钱穆:《中国现代学术论衡》,第123页,北京:生活·读书·新知 三联书店,2001年。

    [14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《三国杂事》条。

    [15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《十七史纂古今通要》条。

    [16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《通鉴问疑》条。

    [17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《涉史随笔》条。

    [18]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卷八十八,史部四十四史评类,《御制评鉴阐要》类。

    [19]班固:《汉书》,第9册,第2738页。

    [20]吴缜:《新唐书纠谬·原序》,载《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》,第276册,第620页。

    [21]转引自关大眠:《当代学术入门佛学》,第7页,郑伯铭译,沈阳:辽宁教育出版社,牛津大学出版社,1998年。  

     

    孙守飞于贵山书院,200938日草就。

     

     


    收藏到:Del.icio.us